文/陳蕙慧

 

時隔兩年,當吉田修一坐在我面前時,我已然能施施然地凝視著他,如欣賞一件美好的事物。

 

黑色與藍色。這是他給我的整體的印象。

 

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傳統台式家庭料理,台灣金牌啤酒斟滿了酒杯,還有一瓶紅酒也開了。依舊是歡聲喧鬧的永康街巷弄裡某家小店,我們原班人馬:WJ、小獅、我,一起在冬夜裡以老友相聚的喜悅之情迎接他。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剛接手麥田,充滿了挑戰的活力,當然還有對未知的茫然;而此際,經過了大大小小的戰役,關於吉田修一在麥田的作品集,除了先後出版了新書《長崎亂樂坂》、《最後的兒子》、《地標》,又在200811月一年一度麥田於誠品的大型書展活動以重點書推出了他出道10年的代表作《惡人》。

 

相對於戈馬克‧麥卡錫《長路The Road》在絕境絕望中渴望保存的珍貴的「至善」,吉田修一《惡人》的故事,藉由一起兇殺案傳達的卻非絕對的惡,而充滿更多現世的荒蕪和寂寥。

 

出版前我讀了一校稿,為主角清水祐一的性格的鮮明塑造所震撼,但是坦白說,我無法接受後半部女主角光代和祐一的逃亡,就像我厭惡任何一種形式的軟弱,我也不極度喜歡一個女人因為盲目的熱愛和性的執迷而不顧一切緊緊攀住一個男人,我覺得那樣太卑微、層次太低了。

 

應該說我對這種性格的女人有強烈的憎惡,然而實則這跟作者寫作的功力或故事本身的張力無關,或許正可以說是作者寫出了一個如此軟弱黏著的女子原型,而且又勾起像我這樣的人深感不快,才是最厲害的地方吧。

 

直到本書出版一個月後,身邊幾位朋友紛紛表示這本小說寫得真好,並且應張大春先生去上他的節目專談這本書,我又再次細讀,這次終於跳脫對某個角色的觀感,直接讀到了小說的核心。

 

我讀到了「人」,現世的人,現世裡脆弱的人。脆弱的眾生。

 

他們或因脆弱成為加害者、成為被害者,成為無辜的受累者,或因脆弱而冷眼旁觀、而鼓譟起鬨、而推波助瀾,或因脆弱而正面迎擊、而閃避、而逃離,他們,都只是想要向什麼東西借一點火、取一點暖,但他們最終可得嗎?

 

這真是一本沉重的書啊。但是吉田修一讓你間不容緩地屏著氣一頁一頁翻下去,故事的進展如此快速迫人、心情的轉換如此激烈澎湃,每一步都朝向你無法掌握的方向傾斜,他們,這一群脆弱無依的人,如何翻轉他的命運?翻轉得過去嗎?前方是什麼在等待著?

 

讀者讀著,我們為他們祈禱,希望能出現一個美好的結局。

 

我進到錄音室,大春一見到我就說:「這本《惡人》實在太厲害了,M.Y.(大春太太,我的友人)看到最後大哭了出來。」

 

因為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啊。

 

「老師,M.Y.讓我轉告您,請您繼續寫《惡人》的續集。」我說。因為很多人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啊。

 

「《惡人》的續集?還沒有想過哩。那麼妳覺得呢?妳覺得光代會等待祐一嗎?」吉田問我。

 

我沉吟了很久,終於說:「依照我對光代性格的理解,如果她在這段期間另外遇見了另一個對她好的男人的話,她不會等祐一。因為她太害怕寂寞了。」

 

吉田聽了笑容滿面,是滿意這個答案還是不滿意,我很難判明,但我也沒問。

 

「老師,這本書有幾個場景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我又說。

 

其一是受害者石橋佳乃的父親石橋佳男,他自營一家生意越見清淡的理容院,在女兒遇害後的某日大雪紛飛中,懷裡揣著沉甸甸的扳手,尾隨已證實並非殺害女兒兇手的大學生增尾圭吾,準備予以痛擊的情景。風雪中痛失愛女的父親的踽踽身影,如此憤怒,而又如此悲傷。

 

其二是殺害石橋佳乃的兇嫌土木工人清水祐一年邁的外祖母房枝,因受到賣藥的詐騙集團恐嚇,欠下鉅款,又聽聞孫子殺人後逃亡的消息,決意自行前往詐騙集團所在的大樓,表明退回訂單的意願,以鼓舞自己堅強面對一切。外婆一邊走在詐騙集團辦公室前那一段好像永無止境的長廊時,一邊喃喃地說:「祐一?不要逃避,外婆也不會認輸……」,如此舉步維艱、如此忐忑恐懼,卻又如此無畏。

 

其三是任職於男裝賣場的女主角光代的描寫。作者說從小就毫不起眼的光代當每天蹲在各形各樣的男客前量著褲管長度時,總不禁幻想,那個她所抬頭仰望的上方的男子,會不會是她將來的丈夫?而那個未來的丈夫正溫柔地俯視著自己。這樣的平凡女子的心願,又是如此天真、如此淒涼。

 

吉田聽了我的描述,笑容更深了。他起身幾次出去抽菸,一派輕鬆。時而大口飲下啤酒,或輕啜著紅酒,或舉箸品嚐料理,這一個晚上,話題始終圍繞著《惡人》,還有一點點的其他。

 

不久,碗盤上差不多空了,他站了起來說:「接下來去哪兒吧。」很自然的。我也毫不遲疑地接口:「好。」

 

和上次一樣,聊到了夜深。

 

回家的計程車上,遠處的基隆河面上依舊閃爍著無數光點,炫麗非凡,我輕輕地、滿足地嘆了一口氣,今年辛苦工作一整年的最好禮物就是歲末時節:12月裡,第一天見到了伊坂(幸太郎),最後倒數第五天(26日),和吉田修一再敘啊。

 

原文刊載於──獨步文化》bubu's blog・總編輯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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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修一 文學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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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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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葉太郎
  • 愛好著吉田修一的讀者

    自從看了惡人後.對於我對文學書籍熱愛開始增溫著..可能是吉田先生的文筆深深影響我八 .一口氣買了他所有的書.不知下次他何時會來台灣半簽書會呢?很想見他本人..
  • 簽書會嘛,我們會轉達吉田老師的。但是,其實吉田老師很常來台灣玩,連南部也都走透透喔。睜大眼睛,或許有一天,你會在台灣某個街角巧遇老師喔。

    yoshidashuich68 於 2009/03/09 15:51 回覆

  • 葉太郎
  • 遇見&預見

    與其睜大眼遇見..還是滿心期待著.麻煩您轉告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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