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紀大偉

 

聽說,曾有日本讀者擔心,以偶像劇小說《東京灣景》出名的作家吉田修一會投向通俗文學而揚棄嚴肅文學。結果,吉田修一的《長崎亂樂坂》似乎讓這些讀者鬆了一口氣,因為《長崎亂樂坂》證實了吉田修一仍然是嚴肅文學的作家。當然,這種「通俗文學/嚴肅文學」的劃分方式,過於天真武斷,我們不妨一笑置之。我倒認為,吉田修一寫了《長崎亂樂坂》,與其是要回歸嚴肅文學,不如說是另有所圖:他要進行救贖。

 

一九六八年在長崎出生的吉田修一,和台灣的「五年級生」差不多年紀。台灣「五年級」作家不約而同轉向懷舊的題材(紀念父親,回想童年等等),彷彿以書寫懷舊作為救贖手段(救贖邁向中年的自己?為自己的荒唐少年時代贖罪?)。這些作家,已然接續了「四年級」的腳步,成為「老靈魂」(朱天心的著名用詞)。或許有些讀者認為這些四,五年級作家過於多愁傷感甚至自戀,但我基本上支持他們的懷舊/救贖。試想,魯迅的小說及散文《吶喊》、《朝花夕拾》

 

 

 

也幾乎是懷舊/救贖的產物!懷舊/救贖的寫作,幾乎等於是以小說寫史,增加了歷史的厚度和複雜度。許多本來藏在陰影中的小故事都被掏出來了,於是我們的歷史不再平板而單薄。

 

閱讀吉田修一的《長崎亂樂坂》,不但讓我聯想起台灣的五年級作家,我也隨興聯想起宮本輝的《夢見街》以及暢銷的韓國電影《朋友》(張東健等人主演)。當然,還有無數的其他作品可以拿來比較;這三者只是比較方便的範例。這三部作品,連同台灣五年級生的近期小說,都展現了「同一個時代」小人物(包括這些小人物的父母世代)的掙扎。宮本輝薑是老的辣,所以《夢見街》哀而不怨,甚至還可以大而化之,調侃小說角色的悲情;《朋友》則極盡揮灑悲情,以自憐為美;相比之下,《長崎亂樂坂》不像《夢見街》一樣超脫,也不像《朋友》一樣自溺,而是盡可能以冷靜調性呈現創傷與暴力。

 

談論創傷與暴力之前,我該解釋剛才提及的「同一個時代」是什麼。這個時代就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時代,也是冷戰的時代(美國為首的第一世界,和共產世界冷戰),也是美國霸權籠罩東亞的時代。日本,南韓,台灣,才經歷了二次大戰,馬上又要面對國內新上台的政客或獨裁者,以及美國對東亞地區進行的「閹割」。政權轉移讓新興的官員和商人(我是指在金字塔頂端的政商,而不是一般的公務員和小商人)吃了甜頭,卻苦了小老百姓。戰後的日本、南韓、台灣又一再被宣揚是美國建立的經濟奇葩──但值得注意的是,官方樂於炫耀的經濟故事是一種版本,而小老百姓經歷的經濟故事又是另一種版本。在我提及的這些文本中,人物並不參與光鮮亮麗的「新興經濟」,而是「地下經濟」。在官方不樂見的地下經濟中,男人加入黑道,女人投身色情行業,沒有本錢進入黑道或色情的小百姓只好成為拾荒者。官方津津樂道的新興經濟,有沒有嘉惠這些小人物?恐怕不多。因此,這些作品一方面抵抗了官方說法,另一方面也挖掘出不夠冠冕堂皇卻血淋淋存在的小人物。此類文本,史也。

 

吉田修一顯然想要多談戰後的創傷,但他欲言又止,卻又不時露出說史的慾望。這本小說的書名點出長崎,吉田自己的家鄉,世界大戰的第二顆原子彈就落在這裡。原爆的創傷在書中並沒有大量渲染,但細心的讀者不會錯過這幾句:「腰上有一片宛如被割掉一塊肉般的燙傷疤……聽說是……被炸彈炸傷的。……學校的教務主任也因同樣的理由被燒掉了兩隻耳朵」。不過全書著墨的重點,與其是這種看得見摸得到的,肉體的創傷,還不如說是看不見摸不到的,心靈的創傷。原子彈的火焰未必直接燙傷所有的人民,可是心靈的創傷卻是所有人民都無法逃脫的──而且,創傷還會延續蔓延至下一代。

 

《長崎亂樂坂》──或,「原爆亂樂坂」?──呈現了一個癱瘓的戰後社會。這個社會離吉田修一很近,距離我們也不遠(和吉田同時期的五年級,正是台灣社會的中堅)。在戰後廢墟中,受傷的人民為了要逞強顯示自己仍有力氣,於是就訴諸於性、暴力,或是性和暴力的結合體。而「性暴力」要施加在誰身上呢?日本民眾無法向上一代的日本軍閥討回公道,無法向投下原子彈的美國抗議,結果只好轉移注意力,改而將性暴力施加在身邊的日本女人身上。這種政治,階級,性別環環相扣的食物鏈,就烙印在吉田的救贖之作裡。

 

面對──或背對──創傷,難道只能用性暴力來回應嗎?性暴力當然不是終究的救贖。原爆世代的下一代,以及下下一代,豈不會回過來反抗父叔輩?被打的女人,難道不會反咬男人一口?性暴力可能將歷史的傷口撕開,但傷口在去膿之後還是需要縫合。《長崎亂樂坂》揭示了救贖的可能性,不過救贖的接續步驟還有待完成。

 

(本文作者為作家、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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