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阮慶岳

 

吉田修一的小說《地標》,對我而言是一則氣息微微的個人時代預言,以及餘音悠遠也深沈的嘆息輓歌。

 

這一則預言(寓言)所要對話/批判的對象,是籠罩在全球化遊戲規則下的現代日本東京。吉田修一決心碰觸這龐大議題,自是一個巨大艱苦的自我挑戰,他以隱喻與象徵作為小說架構,但是出手卻令人訝異的輕巧淡微,讀來流暢自然有如呼吸與流水,影像視覺風格鮮明,讓人順暢暢走完整個故事,幾乎要稍稍不察覺,就錯失他意在言外的苦心良意了。

 

吉田修一所以要以寓言來包裹沈重的批判與失望,真正是想直指當代人類在全球化系統框綁下,自甘也無選擇地淪為某種奴隸的悲劇性;甚至因此對生命的出口終究何在、救贖能否再現等議題,幾乎完全不抱期待與希望,讀來隱隱覺得沈重、難於透氣。

 

雖然,他觀看世界的視角微小也輕盈,卻述說著我們極為熟悉也日日流淌的時代現象與迫人現實。彷如一個語音微弱、卻聲聲穿入耳的目盲相士,以淡悠悠引人的話語,智慧又謙卑地說出了我們這一世不可免的宿命悲劇。

 

小說是以兩個同樣在三十五層新大樓工地工作男人的故事作為開展,一個是在建築事務所擔任大樓設計/監造角色的白領階級犬飼,一個是外地來打工藍領的隼人,兩人各自平行鋪陳他們似乎不快樂又無奈的生活。隼人在遷入東京,加入這個象徵現代與進步新大樓的建築工角色後不久,從美國的網站裡購買了能防止勃起的男性貞操帶,小說這樣形容這物件:「可作為男性貞操帶,或是預防遭到強暴……」,以及「這可以防止勃起,著用者可以毫無疑問地小便──除此之外,他只能像女人那樣坐著。」

 

所在談論的這個陽具,彷如代表著以男性為表徵的國家、主權等符號,而被這樣離奇的自我閹割(或是被美國網站閹割?),想要對話的他者,應該一則是現代人類在全球化系統下,自我奴隸化的時代現象,另者則是指向由女性符號所象徵的文化、傳統與道德吧!

 

小說中男女角色間的關係,顯然有著意在言外的辯證含意。

 

似乎說著,男性是時代的受難者,女性則是陪葬品?

 

若這樣去解讀,他形容女性的方式,就顯得有趣了。他說:「大宮這地方,怎麼有這麼多看起來像女子摔角選手的女人啊?」男性的萎縮與自棄,似乎與女性的獨立、自決與強大,有著必然地對應關聯,而且背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則隱隱指向那座尚未落成的現代高樓,與躲在鋼筋水泥後的某個惡意幽靈。他在施工過程中,不斷把貞操帶的鑰匙,埋入混凝土中,直接表達他對這陽具般大樓,強勢地陽剛勃起作姿態的輕蔑態度,小說寫著:「埋有防止勃起裝置鑰匙的大樓,直挺挺地在大宮地區勃起……

 

批判的是大樓,與其後那個像是惡意幽靈的現代性吧!

 

是的,這些理性大樓的符號象徵,應該就是所謂的現代性,而且這或才就是吉田修一想真正批判的終極目標。他眼中所認為的男女角色混亂失序,只是這樣連串時代病症其中一環而已,他另外稍微帶到的男同志與女同志關係,因此也都蒙著一種不以為然的煙霧氣息。

 

會讓建築工人的隼人決定不再勃起的原因,除了摔角選手般令人有威脅感的女性外,還有帶著道德譴責母子亂倫影射的不安,小說寫著:「不過,在那瞬間,隼人感覺自己是可以強暴母親的。」女性既有的角色,譬如撫慰、愛、接納,或是所衍生的傳統、文化與道德等意義,逐漸遠離不可依賴,甚至有著隨時會被他人強暴的危險,而代表這些意涵的女性們,似乎也不再絕對地需求著男性了。隼人感覺得這兩性間對立的浮現,以及自己或終將強暴母親,陰影日益擴大,除了只能自我閹割與被閹割,似乎無路可出。

 

的確沈重……

 

白領的犬飼也沒有更顯輕鬆。他與幾乎分居兩地妻子紀子的關係,漸行漸遠無可返回,年輕的情婦菜穗子,一心嚮往4P的性愛遊戲,甚至對他說:「……所以啊,該怎麼說才好,我希望我們的關係,可以更像只是玩玩而已。」也同樣顯得情感無可寄身的虛無,有些像他自己所描繪的東京大都會:「……只感覺東京像是被什麼隔離著,又或者該說是被什麼給保護著。」

 

白領中產的無奈與自囚。

 

這種虛無的態度,似乎也扣問著現代男性存在的意義。小說寫著:「假使,把一大群男人聚在一個地方,告訴他們:『隨便你們想做什麼都可以。』那麼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會互爭地盤,開始毆鬥嗎?或者是互相謙讓,只是一味呆坐在那裡嗎?不滿足於被安排的場所,才是人類的本性嗎?或者,儘管抱怨連連,卻仍滿足於被安排的場所,才是人類的天性?人是因為無法滿足,才活下去的嗎?或者是因為滿足了,才得以生存?」

 

突然跟一直遊戲般來往女友求婚的隼人,在被反問為何會有這念頭時,說:「……這條貞操帶,我不是戴了蠻久了嗎?可是誰都沒有發現。」他其實是因為意識到自己長期被框綁的奴隸角色,竟然無人能感覺得到的悲劇本質,而忽然「想要有自己的家」了。

 

但是這樣的「家」,卻不知在何處呢!

 

吉田修一這本小說《地標》,調子低沈,在這樣時間點推出,讓人立刻聯想到九一一摩天大樓事件,於是我們感傷、哀悼與控訴的味道,皆可嗅聞。吉田修一延續日本近世代小說家,普遍往著「輕小說」與「小書寫」方向行走的趨勢,用微不足道小人物為軸線,描述背後大時代的陰影;這種書寫方法,事實上成功為近世代日本文學樹立起不可忽視的新風格,值得認真關注與欣賞。

 

若拉遠看日本戰後文學,譬如太宰治的沉痛絕不遜於吉田修一,但他以接近自毀的頹廢美學,對時代現象做出唾棄般的控訴,赤裸裸也辛辣辣;安部公房則以仿現代寓言的手法,寫出現代人無可脫逃的困境,《砂丘之女》中落入坑洞陷阱的平凡上班族男人,無路可出只能順服成為奴隸的命運,與吉田修一想描述的世界剖面,其實是一致的,只是我們此刻見到了更微型與婉約的敘述風格,或說是更悲觀與無奈的嘆息吧!

 

這小說易讀也好看,但作者態度絕不輕鬆,意圖也不可小估,一如近代其他許多的日本文學作品,絕對值得我們學習。

 

(本文作者為實踐大學建築系教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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