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維中

 

因為吉田修一,我在東京發生過一段特殊的經歷。

 

兩年前一個晴朗的秋日午後,我在東京的某間書店裡,尋找吉田修一的《公園生活》。與其說是想試讀這部小說的原文,不如說買下來當作紀念的意義比較大。因為這是我第一本閱讀的吉田修一的書。從這部小說開始,往後只要市面上一出現他新發行的中譯本,我一定將其列為閱讀名單中的第一順位。

 

可是那天,我在書店裡找了半天都沒見到,最後,只好詢問店員。店員查了查電腦,我忽然注意到她的臉上閃過一抹神情,帶著愧疚的。她說:「這本書,本店目前沒有庫存。非常抱歉。」

 

喔,原來東京的大書店也是會缺書的。我的心底冒出這句話來。她好似看穿了我在想什麼似的,旋即從櫃檯裡抽出一張單子,上面印有地圖和路線。她指著單子,熟練地解釋:「不過,我們在這條街上的分店,還有一本庫存。穿過公園就到了。」我點頭道謝,她的臉上恢復了專業的自信。

 

然而,當我持著那張單子走出書店時,卻困惑了。

我其實去過那間分店的。而且我發現從這裡走到那裡,若是穿過公園,絕對不是最近的走法。為什麼要教我繞遠路呢?

 

但,一個人在東京行動的我,這一天,竟決定就這麼走走看了。就在我即將離開公園之際,有個看來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日本男人持著相機朝我走來,駐足在我面前。我以為是問路的,結果他操著洋腔洋調的日文說,請我替他拍照。結果,拍完了卻沒結束,他居然追問,「能不能一起照一張?」

 

我嚇了一跳。本來就容易有危機意識的我,馬上冷淡了起來。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是日本人(事後想想這句話未免也太沒有前後邏輯);他笑著回答,他也不是。對話就此轉換成英文。我根本沒打算聽他解釋,他卻自顧自地說,他是加拿大人,很小就從日本移民過去。熱愛自助旅行的他有個習慣,喜歡在每個城市停留的最後一天,在他感覺到「對的地方」跟「對的時間」所碰到的人,合影一張照片留念,「所以,不知道是不是願意幫我這個忙?」

 

坦白說,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台北,我大約二話不說,就像面對街頭市調的人那樣,肯定是面無表情就離開了。不過,人在異鄉,情緒總是容易轉化。最後,我想想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答應了他。

 

直到我終於買到《公園生活》,並重新咀嚼起方才的事情以後,才赫然發覺那不也是一樁發生在「公園」裡的事嗎?如此這般的橋段與人物,像是《公園生活》的番外篇,當日比谷公園裡正發生著吉田筆下的情節時,或許也有相似如我的際遇,同時出現在東京的某個角落。

 

城市就是這麼的有趣。在各種促狹的空間裡,人與人摩肩接踵,充滿任何的可能,也有太多的不可能。對於未知的人我們往往想要知道得更多,卻無奈地發現,疏離也好親密也好,每個人身上永遠都有拆解不完的祕密。

 

《公園生活》這本書裡收錄的兩則中篇小說〈公園生活〉和〈flowers〉,大抵就流動著這股氛圍。吉田修一始終擅長刻劃在這種狀態中的市井小民。兩則故事皆看似戲劇化的開始,充滿幽微的心理轉折,然後在某個瞬間嘎然而止。彷彿是在陽光下吹起的泡泡,成群結隊地出發了,透明的薄膜上閃爍著燦爛光芒,以為就要飛翔得更高更遠,卻忽地沫化在風裡。

獲得二○○二年芥川獎的〈公園生活〉說的是一對連彼此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女,兩個人在電車上結識,又在日比谷公園意外重逢的故事。他們或許是對彼此有好感的,但並不刻意展開進一步的關係。每一次在工作休息時刻的巧遇,不多問對方的背景,反而藉著觀察、討論公領域(公園)裡的人事景物,默默知曉了私領域的交集。更重要的是,重新審視了一次自己的生活價值與存在意義。

 

flowers〉敘述的則是一對從外地來到東京闖天下的夫妻,當初懷抱著美好的理想,但理想卻沉入了人海的故事。男主角震撼於同事間詭異的從屬關係和性遊戲時,與他漸行漸遠的妻子似乎也陷入了另一樁祕密。

 

〈公園生活〉和〈flower〉兩篇小說中的男女主角,恰好形成一個對比。前者在陌生的關係中,彼此的心靈緩緩地靠近;後者則是在親近的距離中,靈魂卻逐漸疏離。那麼,該怎麼辦呢?倘若還有一點點眷戀,倘若擔心一旦改變現狀,就可能什麼都沒有了,或許最好的方式便是暫時存而不論地擱置它吧。因此,他們選擇不說破、不索求。故事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安的浮游感,渴望歸屬,可是他們只好、也只能在保持距離中,才不至於受傷得更深。

 

保持距離是一種置身事外,但也是看清一切的機會。就像在日比谷公園裡試圖放飛紅色汽球的白髮老人。將汽球升上去,從上空拍攝到整個公園的模樣,那絕對是身處在地表上無法感受到的視野。

 

吉田修一對於「位置/空間」顯然是非常敏感的。更精準地說,他對某個空間所存在的地理位置,始終有著濃厚的興趣。因為空間在迥異的環境中自成一格,於是,在這裡活動的人們,也有了獨特的個性。

 

這似乎已成為他的創作底層中,貫穿的共通主題。因此,我們幾乎在他每一部作品裡,都看見「某個特定的位置/空間」所扮演的重要意象和影響。無論是《公園生活》的公園、星巴克咖啡館、飯店房間和卡車駕駛座;《熱帶魚》的魚缸;《同棲生活》的集合住宅;《724大道》的比擬雙城;《東京灣景》的品川碼頭;《長崎亂樂坂》的市町街衢,或是《地標》中的建築工地與大宮,這些小說人物與情節,往往都和「位置/空間」有著極為緊密的互動與拉扯。他們全是因為那個地方才誕生出來的角色;他們卻也同時困頓於同一個空間中,茫茫地尋找新出口。

 

我特別喜歡〈公園生活〉的男主角坐在公園裡閉上眼,一股作氣抬起頭,體會他所謂「遠近交錯中產生的快感」的描述。更喜歡他想像著從鳥瞰的距離中,發現日比谷公園的佈局像是內臟方位的段落:「公園是縱向的長方形,看起來正好像是人體胸部圖。心字池就如其形狀位於心臟位置……中幸門就成了肛門,還有長得像膀胱的日比谷公會堂,雲形池是肝臟,第二花圃成了胰臟……人潮走過狹窄的小路……像是汗水般從園內擁了出去。」

都會裡那些從來就是毫無生命的存在體,在這一刻,被小說家(筆下的人物)給活化了。

 

而每當我再看見《公園生活》這本小說時,自然也不免會回想起那一次在東京購書的經驗。為什麼要教我繞遠路呢?我當時的疑惑,恐怕是跟〈公園生活〉裡男主角問起「為什麼想看公園呢?」是相同的吧。不過,只有在時間之河靜緩地流過以後,經歷並且感受了一些什麼,答案才會浮現。

 

至於那個在公園裡,我答應合影的加拿大裔日本人,很遺憾的,最後居然還是沒有達成他的心願。就在他反拿相機,努力伸長手臂準備自拍彼此的剎那,相機,硬生生地跌落到地上,故障了。

 

人生啊,果然充滿任何的可能,也有太多的不可能。

 

看來,還是應該保持距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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